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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收音机里刚打过七点,王老太就挨着屋的叫上了,“吃饭了,吃饭了!今天可又有好消息啊!”
“走哇!”敬老院里的老人们答应着,一个个从屋里走出来,奔向饭堂。
大伙刚坐下,王老太就发话了:“人齐了吧,我先说个事儿啊。今天早晨这‘喜鹊登枝’可又在咱院子里叫上了。”听王老太一说这“喜鹊登枝”,大伙就知道老院长又要开新闻发布会传达好消息了。
“又有什么好事,王姐快说!”急性子老李头忍不住问上了。
“大家都听广播了吧,前一段时间不是60岁以上老人每月发200块钱吗?今天呀,又有新政策,凡是到了65岁的老人从明年1月1号起坐公交车还有逛公园、博物馆什么的免费,”
“这咱早就听说了,不过,对咱们这些人没多大用,咱一年能出几回门呀。”年过八旬的刘老太有点不感兴趣地说。
“就是不出门咱也得值情,这是党和政府对咱老年人的关爱。刚才村主任打电话告诉我,叫我们呀,每人交一张照片,还有个人的身份证复印件,要给咱办证。”
“呦,还要照片呢,我可没有。”老赵头有点为难的说。
“没有没关系,我已经和照相馆的小王师傅说好了,吃完饭她就来,大家回头把身上归置归置,把自己最好的衣服换上,把身份证找出来交给我。咱老人呀也得精神精神,不能照出来的相片跟逃荒要饭的似的,给政府丢脸。”
“那照相得多少钱呀?”过日子一向节俭的张老太又开口了。
“你呀,就知道算计。甭管多少钱,一分钱也不用大家出。”
“那,也不能总让你一个人出呀!”别看平时张老太花钱挺抠,对老院长还是挺关心挺敬佩的。
“对,王姐给大家(付出)的太多了,不能都让您出。”几个老人也异口同声地说。
“没关系,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啥,政府给我的‘工资’补助年年长,我一个人哪花得了呀。对了,我刚才还忘了告诉大家了。”
“怎么,还有好消息?”急性子老李头没等老院长说完又开口了。
“对,这好消息呀目前还只有我一个人能沾光。”
“怎么就您一人沾光?”几个人听着都有点不解的问。
“是的,先前不是60岁的老人每月都给200块钱吗,你们都享受到了吧!”
“是呀!”
“从下月起,政府又说了,90岁以上的每月又多给100,100岁的多给200。我先声明啊,这可不是光对我这个院长的优待,是对所有老年人的关照。算算你们自己什么时候能享受。”王老太有点自豪的看看大家。
“我还差十年”
“我还有七年半。”
“我呀,还得18年呢!嗨,就我这身子骨,还不定活不活到90岁呢!”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不过,大家别急,这政府老是想着咱老年人,大家就好好活着吧。你小李子不是担心活不到90 岁吗,不要紧,从下月我的工资一到手,咱就每月再改善一次,由我请客。”
“那可不行,那是政府给您的补助,您应该好好补补身子,多领导大家几年,不能总把自己的钱拿给大家花呀!”被叫做小李子的李老头提出了不同意见。
“什么你的我的,大家是一家人嘛,凑在一块儿是缘分。我是院长,也是你们姐,姐姐有钱不给弟弟妹妹花给谁花 ?再者说了,你们没听广播里老说要多吃素,少吃荤,你们看我这小身条,从来也没到过一百斤,难道你们想看我胖成小麻包不成吗?好了都别说了,大家快吃饭吧,吃完饭咱还有任务呢,特别是你们爱摩蹭的几个啊,得快着点,单个相照完了,咱还得来个全家福呢!”王老太的一席话,算是把这新闻发布会也算是全院早例会做个收尾。
刚过七点半,照相馆的小王就来了。跟着她来的,还有乡民政科长、村主任和电视台的两个记者,说是要专门采访王老太办家庭敬老院的事。
王老太一听,就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我有什么可采访的,俗话说,受人滴水之恩、应涌泉相报。我一个受苦受难的苦孩子能过到今天这儿份上,都是托共产党的福。办敬老院,我是在‘报恩’哪 !”
乡民政科长张文忙说:“王奶奶别看年岁大,思想可够超前的,您可为解决农村老年人的养老问题创造了经验,今天可得好好给我们介绍介绍。”
村主任李刚也说:“是呀,王奶奶办这个敬老院可给村里解决大问题了,不仅把那些没子女的孤寡老人的养老问题解决了,还帮了那些子女长期不在家的老人的忙,对我们村的计划生育工作都是个促进。最近要进敬老院的老人还有好几个呢,我们村委会正考虑和王奶奶商量扩大规模呢。”
“你们可别一个劲儿的给我戴高帽子,当初我可没想那么多,就想着几个人凑在一块儿不孤单,有事儿活奔点儿,真没想到能发展到今天这样。”王奶奶说着,忙冲着旁边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妇女说:“桂兰,先给客人沏茶,完了赶紧组织大家照相,人家小王师傅的时间可紧着呢。”
听老人这么说,照相馆的小王忙说:“我不急,今天上午我就应您这事儿了。”
电视台的记者也说:“不用沏茶,我们也不用招待,您先忙您的,我们先自己看看,拍点儿屋里屋外的景,回头咱再慢慢听您说。”
“那也好,你们几位先自便,我先照相去。”
听说是电视台的来采访,几个老人出来就把记者给围上了,那个被叫做小李子的老头冲着记者就说:“你们早就该宣传宣传我们院长,没有她,我说不定都活不到今天。”
“是吗,说说您是怎么来的这儿。”女记者特感兴趣地问。
“我吗,原本有个挺幸福的家,没想到十年前儿子出了车祸,儿媳妇拍拍屁股带着孩子走了。老伴儿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没过半年也走了。我呢,这二十多年的老寒腿坠的我路也走不了,有一天我拄着棍子到河边,真想跳下去了结残生,这时候正碰上王姐,她连说带劝的把我拉到她家,热炕头让给我,天天好吃好喝伺候,还托人买药给我治疗,整整俩月,竟把我扒拉过来了。后来好了我说要走,他说‘走哪去走,今后这儿就是你的家’,这不,我就一直住在这儿,都送走好几个老哥老姐啦。”李老头说着,眼里浸满了泪花。
“那,您每月交多少生活费呀?”女记者提出了最关切的问题。
“嗨,这就甭说了,你想,我儿子出的那场车祸,肇事的车撞完人就跑了,至今也没找到。儿媳妇走了,我老伴又病了半年,家里一点积蓄都没有了,我哪来的生活费呀,开始那仨月都是白吃白喝。等我能下地,才拄着棍子找到村主任给办了低保,如今就是用这点钱当生活费。”
“那,低保每月不就一百多块吗,那哪够呀?”女记者问。
“都是王姐搭呗。”
女记者还想问,那边王老太就叫上了,“小李子快来照相,别没完没了地瞎唠叨了。”
李老头刚走,一个老太太扶着个甩着腿走道的老头又过来了。
女记者上前问道:“您二位也是没有子女到这儿来的吗?”
那老妇人说:“不是的,说起来都惭愧。我那儿子跟没有一样,不缺胳膊不短腿,就是不学好,四十多了还是光棍一条。这不,前年总算折腾进去了,判了十年。你瞧,我和他爹都七十好几了,他爹又脑血栓,我也身体不好,王姐心疼我们,就把我们俩接到她家来了。”
老妇人说着,那老头似乎也要说什么,可张了张嘴说不出来,摇了摇头,咧了咧嘴,哭了。老妇人说:“他就这样,一说到伤心处,就哭。快三年了,没有王姐,我真不知道怎么过呀!这都怪我没有教育好自己的儿子,给王姐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说什么呢,添什么麻烦了,要不是你们这些人到我这来,我还不是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守空房吗!”照完相的王老太听着老妇人的叙说,马上过来接过了话茬。
“我妈呀就是爱热闹,人再多也不嫌乱。”开始被王老太叫做桂兰的妇女也跟着过来说。
“这位阿姨也是咱敬老院的?”女记者指着那妇女问。
“是,她是我闺女,也是院长助理,又兼会计、保管、做饭的、还是服务员,要是没有她呀,我可支撑不起这么大的一摊子。”王老太有点自豪的夸着说。
“别听我妈的,我可没那么好。”桂兰有点不好意思的说。
“是亲闺女吗?”女记者问。
“跟亲的一样,就差一点,不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王老太诙谐的说。
“那,您能跟我们说说怎么回事吗?”女记者问。
“这说起来话儿可就长了,你们要想听,我就从我的身世说起。”王老太话头一转,陷入了童年的回忆。
“我老家在河东一个小山村,我妈从小就是个童养媳。童养媳你们知道吗,就是从小寄养在人家,等长大了就给人家当媳妇。我妈十五岁就生下了我和我哥两个双胞胎,家里穷呀,养不起,四岁上就把我送到这家当童养媳。这家里当时是哥仨,到底让我给谁当媳妇那时也不知道。我到这家时,也挺穷的,家里就三间土房,三亩地。老大十二岁就给人当小半伙,老二十岁就给人放羊。老婆婆对我还好,手把手的教我做饭、做针线活。到了十五岁,就让我跟比我大八岁的大哥圆了房,按现在说就叫结婚吧。可还没过三天,抓兵的来了,大街上就把他抓走了,三年都没音信。后来听人说,他在战场上被打死了。我这哭呀,公婆劝我,求我和老二圆房,我一听那哪行呀,这不是乱套吗?可婆婆一个劲的说,总不能让老王家断后呀,我一想,自己是人家养大的,也就从了。可没到一个月,老二也被抓了壮丁,这一等又是三年,直到解放,听后来跟他一块当兵的说他在一次打仗时被俘了,后来又有人说他死了,也有的说他去了台湾,为这,文化大革命还整了我一顿,说我有海外关系。你说我这命有多苦。”
说到这儿,王老太有点心酸,眼里掉下了眼泪。桂兰忙给她倒了碗水递给她说:“您喝口水歇会儿再说。”
王老太接过水喝了一口,接着说:“老太太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呀,从你一进家门就没享过一天福,尤其是那两个短命鬼,连个根都没给留下,王家对不起你,我们死后,你想走就走吧。不过,你三弟比你还小两岁,还是让我们不放心,就托付给你了。要是你愿意,‘你们’……老人说到这儿不说了,就合上了眼。我知道老人的心,是让我和老三圆房。当时已是解放后了,讲婚姻自由,当时虽然我还不到三十,可毕竟是结过两回婚的人,人家老三还是个‘童男’,得征求人家的意见,没想到我一问他就同意了。我说既然你同意,咱俩就上乡政府去登记,咱得光明正大的做夫妻。结婚以后,我盼呀盼,盼望着早日能有个孩子。过了半年,好容易怀上了,可没想到,孩子生下来没活三天,就死了,急得我真想去死。孩儿他爸一个劲的劝我,说咱还年轻,以后再要吗。你说也巧,正在我想孩子快要疯了的时候,隔壁的他叔一大早就抱着个孩子闯进我的屋,进门就给我跪下了,说‘姐你修修好救救这孩子吧,她妈刚生下娃儿就走了,我也没有爹妈,我可没法养活这孩子’。我一看忙把孩子接过来,说‘行,我替你养着,等长大了再给你。”
老太太说着,指着桂兰说:“就是她,老天赐给我这么一个好闺女。”
“我妈可疼我了,要没有我妈,说不定我还活不活得了呢!”桂兰靠着王老太说。
“那,您又怎么想起办敬老院的事来呢?”女记者听老太太说远了,马上转过了话题。
“你看我,说起来就啰里啰嗦不靠谱。这办敬老院吗,还得感谢人家张科长。”
“我可没干什么事儿,您可别往我脸上贴金。”民政科长张文忙摆着手说。
“怎么没有你的功劳,你要是不给我这个‘烈属’正名,我上哪儿去领补助款,我哪有钱帮助他们?你要是不给我一级一级的上报争取补贴和扶助资金,把乡长、局长的带来,我能把敬老院办成这样?”王老太对着张文说个没完没了。
“那都是我应该办的事呀。”张文说。
女记者听着,觉着这里头故事越来越多,忙打断王老太的话茬问:“怎么,王奶奶还是烈属?”
“是这么回事。”张文说。“刚才王奶奶不是说她前两个丈夫都被抓兵了吗,后来经过调查,只在国民党军队呆过几天就投奔了八路军和解放军,后来又都是牺牲在战场上,当时很乱,档案都丢了,直到八一年经过反复调查才得到落实,让王奶奶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要说,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们,可老太太还总挂在嘴边要感谢我,让我都不好意思了。”
“这张科长呀,总这么客气,他从一接手就给我办这事,要没有他,谁过问我这老婆子呀!”
“是这么回事呀!”女记者点点头说。
“要不我怎么老说我这一生老有贵人扶着,越老越得福。你说我过去受了大半辈子苦,这好事一来就挨着个的来。说起我办敬老院的事,刚才说了我闺女,还不能落下我儿子,”
女记者听到这儿,又来了兴趣,忙问:“您还有个儿子?”
“是呀!你听我说呀。老王家哥仨都没让我有个孩子,还都早就走了。现如今我是儿女双全,子孙满堂。这不桂兰她爸给我送个闺女来吗,没过两年,我在村外头见到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捂着脸哭,我一问,小男孩儿说他爹妈都死了,他一个人没人管,已经两天都没吃饭了,我说你给我当儿子愿意吗,小孩子一听,跪下就叫妈。你看把我乐的,这不是天上掉馅饼,让我又有闺女又有儿子吗!”老太太说到这儿,显得有点激动。
“那后来呢?”女记者问。
“这后来吗,我这闺女和儿子就成了一对。”老太太高兴地说:“我这儿子呀,那可不是凡人,初中刚毕业就和人学手艺,三年后就能独立带一拨人干活。这以后又赶上好政策,自己办了个公司,手下几十号人呢。这孩子可孝顺了,挣了钱就把我这老房翻修了,电视、洗衣机什么的买了个全,还给我修了个澡堂子,你说这么好的条件就让我一个人享受,多浪费呀!再说,要是没有党的好政策,咱能过成这样嘛!这后来我就碰上她李叔。从她李叔一来,我就想呀,咱村还有多少困难户呀,尤其是那些没儿没女的孤老,咱自己生活好了应该帮帮他们,也算是对社会的回报吧。我把这想法跟他俩一说,儿子当即就表示支持,说‘那好呀,您说吧,用多少钱冲我说,房子怎么归置您说话’;闺女说‘家里的事儿都归我,服务员也不用找,这边房不够用把墙拆了和我爸的院子连在一起用’。这家里的事呀就是好办,不像你们公家,又是申请又是报告审批什么的,我们坐在一起一说,行了。你听就这么简单。这以后的事呀,就不用我说了。”
王老太太说到这儿,老李头就说:“我是第一个入院的,到现在也是住院最长的。”
“这小李子别看腿脚不好使,可勤快了,什么种菜、搞卫生的脏活、累活都抢着干,也算是我的好助手。”王老太指着老李头说。
“这里呀,就数我没用,什么都干不了,还竟给王姐添乱。”旁边一个杵棍的老太太颤颤巍巍的说。
“也不能这么说,人跟人哪都一样呀,你没病时候,不也一天都不时闲的帮我干活吗。”王老太接着说:“我们这儿呀,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过的是‘共产主义’生活,觉悟都高着呢,有活儿大家干,谁也不攀谁;吃东西都互相谦让。你别看我是院长,什么活都不用我干,什么事也不用我操心。要不然我怎么活的这么结实呢!”
“我妈呀,那人缘就是好,村里那些老姐们,没事儿就找我妈来聊天,有活儿就帮着干,有困难随便一说,马上就有人帮着解决,这义工、志愿者多着呢。”桂兰接着她妈的话茬说。
“是啊,还有咱这村长,甭管工作多忙,接长不短的就来看我,老问我有什么困难。你瞧,这天刚杀冷,就把取暖的煤给送来了。”王老太指着村主任李刚说。
“您老为咱村办了这么大的事儿,我当然得支持呀!按说,这办敬老院吗,本应该是村里的事儿,张科长您说对吧?”
“对,王奶奶这是为‘政府分忧,为民解愁’,干的是慈善事业,就是人间的活菩萨,我看呀,就冲她这样,活到一百五都没问题。你们信不信?”
张科长的话刚出口,在场的人就异口同声的大声说:“信!”还有的说,“我看二百也打不住。”
王老太听了笑得掉下了眼泪,忙说:“你们别说了,再说我该找不着北了。还有,人家卫生院的大夫,接长不短的就免费给俺们来体检;学校的学生也经常帮助干活;还有洗衣店的老板,一个月准来收一次被罩床单……这好人太多了。还有,还有我那上大学的孙子,从打七八岁就知道帮我干活儿,放假回来一天也不闲着,这都一个多月没回来了。好了,记者同志,你看我,啰啰嗦嗦说了这一大堆,也不知道对不对。这人老了,又没文化,你看就到这儿行不行。”
“行!老院长,不,老奶奶,您太伟大了。我们一定把这个节目做得棒棒的,好好宣传宣传您这个先进典型。”
“不,别光宣传我,要多说说他们。要是没什么事了,咱站队,你们也一起来,咱们照个‘全家福’。桂兰,搬几个椅子,让不方便的坐在前边照。”
“好嘞!”
几个人一起动手,一会儿就准备好了。王老太说:“大家看镜头,想着我说的好事儿,一块儿跟我说‘茄子’!”
“唉,茄子!”
“咔嚓”一声,摄影师摁下了快门。
大家刚要动,王老太忙说:“别动,再来一张。咱凑到一起不容易,来个保险的。”
“好,大家看我,再喊‘茄子’!”
又是“咔嚓”一声,随着摄影师一声ok,全场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笑开了花。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