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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人
http://book.580590.com/    作者:也静    章节更新时间:2008-11-22 7:10:28


  “挑一个答应了吧,总好过现在。”她想着,弯腰拾起了一根枯枝,左手已经抓了几根,身后也是一堆,此时正是午后,阳光透过密密的松枝洒了下来,落在她青色的粗布裙角边,平添了几分颜色,上衣也是暗色的,只是那对开的衣襟上绣了绽开的红梅,衬得因劳作微红的脸颊流光溢彩,一时竟是画里的飘渺,如那日天边落日染红的云霞,丝丝带了光彩,又似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投到暗室,伸手握去却仅只是一丝暖意。

  “不若答应了吧,娘又该买药了,林家那些人又是日日来逼债。张家昨天又来人了,聘礼又加了些,还了债还够娘看一阵子病的了,只是,许儿怎么办?张家不肯要,许儿还只有七岁,总的要有个人照顾吧。”她撅了眉头放下手里的枯枝,拿起镰刀割了些葛藤,随地坐了便编织起来,“李家的倒是答应接许儿过去,只是过去是做小,大妇听说也是彪悍,如何相处的下去?”葛藤在她手心里翻动,划出漂亮的弧形,她上身微微向前倾,落出了一段雪白的脖颈,几丝黑发蜷曲在上面,仿若凝脂,不忍稍动。

  “邻村的冯家又是续弦,身体也不好,若是哪天走了,那些儿女怎容得下这个后娘?”她用葛藤捆好了枯枝,蹲下身子想将枯枝背起,许是太多了,又许是没有吃东西的缘故,她跌了出去,枯枝散落了一地。她粗喘了几口气,又爬起来重新捆好,看样子背回去是没有办法了,她只好背过身子拖着枯枝走,眼见日头斜的厉害,却还未到林子外头,她停了下来,手脚都已经疲软了,见天的野菜充饥,她早已是不见几分血色,家里又没有体力,挑水捡柴,还得出工赚娘的药费,一张本该艳丽的脸颊更是苍白。

  “要是颜德托人来提亲就好了,他素来和善,定会收容许儿的,家里也殷实,娘的病也就有着落了,又是正妻,跟了他这辈子也就不用愁了。”她微顿了口气,起身又拖着枯枝往林子外头走,忽然斜斜里冲出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脸上讪讪的居然是拘谨的颜色,离得远远的就站住了,似是不敢过来。她眉头皱的更深,刚想斥责几句,抬头见阳光已经快敛了下去,再不回去就天黑了,又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枯枝,叹了口气说:“帮我把柴背回去吧。”

  那壮汉咧嘴居然笑了,说:“好,你先走。”她不忍看他的脸色,快步向外走去,才要到林子外头,就见许儿一顿乱跑冲了进来,脸上红红的居然肿了起来,见到她只搂着狠劲的哭,她顿时也慌了手脚,搂着许儿说:“许儿不哭,告诉姐姐,出什么事了?”许儿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指了指家的方向又哭起来,她顿时明白了,拉着许儿就往外冲,那壮汉也跟着急忙赶了出来。

  村子袅袅起了炊烟的味道,偶能听到狗叫的声音传来,或有妇人遥遥叫唤着晚归的顽童,两间草房伫立在村子的尽头,却是寂静无比,她快步进了院子里,许是走的太急,一下子滑到在地,居然摸了一手的泥泞,许儿忙吃力的将她扶起,抬眼看去,一院子的水迹,廊下本就缺口的水缸已经碎的不见几片完整的瓷片了,茅草织就的门板斜斜的挂着乱晃,隐隐有人躺在地上不动,她顾不得许儿,挤进了房里,果然见到母亲躺在地上,她心头一急,眼泪已经落在衣襟上,一下扑倒在母亲身上,竟然连哭,都发不出声音来。

  那壮汉也进了院子,拉了许儿进了屋里,见她浑身发抖,知道不好,忙强扶了她起来坐了,又抱起她母亲放到床上,探了探鼻息回头说:“别急,别急,快煎碗药来,还有气。”她才回过来,一把推开许儿冲到院子里,不一会端来一只总算完整的粗瓷碗来,壮汉小心接过来,母亲也算回过气来,只是摇头不肯吃药,说:“别管我了,你们让我死了吧。”然壮汉还是喂了小半碗,哄着说:“他婶,药总是要吃的,您这病不好,青儿也不安心啊。”

  太阳已经全落了下去,满圆的月亮爬了上来,竟也染的飘忽的云彩五彩缤纷,红的紫的蓝的粉的,层层晕开,连破旧的茅草屋都镀了银子的颜色,淡淡暮色散开,落在她瘦削的肩上,竟也是如此沉重。

  “青儿!”

  “你走啊,走啊,你还来做什么?你还能做什么?都成这样了,你还想如何?”她喊得歇斯底里,最后那声已经嘶哑的不成声音。

  那壮汉顿时手足无措起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双手死死握住,胸口一起一伏,“嘭!”屋顶簌簌落下了散落的茅草和灰尘,那根支撑的柱子也是摇晃了几下,几丝血迹在月光下也是清晰的,她走过去抓起他的手,仔细的将留在里面的木刺挑了出来,又用碎瓷片里最后的几滴水洗了伤口,撕了裙边的碎布包好,“你走吧,我要嫁人了,冯家的,他答应把许儿带过去,也答应给娘治病,我,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第二日媒婆就来了,笑得花枝招展的模样:“我早说青儿是有福气的,如今过去吃香的喝辣的,又是大妇,在冯家还不是横着走,你们家啊,祖坟都冒青烟了。”

  她只是低着头不说话,一支红梅被她绣的鲜艳的似要滴出血来,那媒婆见她不答腔,也讪讪的停了,又笑了说:“青儿啊,换了生辰八字受了聘礼就成了,乡下里也不讲究太多,再说也讲究不起来,你定个日子,到时定是八抬大轿来迎你的。”

  “呀!”她惊的叫了一声,熟练的把手指送进嘴里,绣花针上鲜红的血迹微微刺眼,许儿在旁边张着恐慌的眼睛看着媒婆,怯怯的抓着她的衣角,却是不放。媒婆见她不答,脸色淡了下来,说:“青儿,这也不是我们强迫你的吧,聘礼你要是收下了,这可就不能反悔了。”

  她放下手指,摸索着掏出了薄薄的一张纸,要递过去,又缩了回来,那媒婆也是不急,悠悠的看着她。她看看许儿,又看了看屋里睡着的母亲,伸手递了过去。那媒婆伸手去接,说:“那青儿姑娘定个日子吧。”

  话才落音,门口一阵风吹了过来,跌跌撞撞的冲进来一个人,一时吸住了屋里人的注意力,那人狠劲的喘了几口气,说:“姐姐,青儿姐姐,不要嫁,柱子哥哥去打老虎了。”

  她一惊,猛的站起来,那张生辰八字立时撕做了两半,她也顾不得这些,说:“怎么会,怎么会,他怎么会打老虎!”

  那人又喘了几口气,说:“柱子哥哥说打死老虎就可以领到那些赏金,青儿姐姐就不用嫁给冯家的了。”

  她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这她如何没有听说过,春天四方村里左边山头上来了一只老虎,将村里的羊猪牛的咬死了不少,四方村的壮丁们结伙上山打虎,结果死了两个伤了三个,连老虎的皮都没有碰到,于是村里人凑钱悬赏找人打虎,一连几个人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出来过,赏金越来越多,连官府也是参了进来,还是没有人愿意再进去了。如今他一个人单枪匹马的进山,不是白白送死么?

  那媒婆一时顾不上这些,看着手里半张破纸喊着:“怎么撕了,这算什么?”

  她气恼起来,将手里半张纸撕得粉碎,说:“走啊,我不嫁了,把这些东西都拿走,拿走!”

  那媒婆气的脸色发青,嘴里恶毒起来:“好,走,看你能活到什么时候,不就是凭着有几分姿色么,到时候没人要被卖到青楼里每日里接客才好,好好的大妇不当,非要被万人骑千人踏才甘心,我呸!”

  我站起来,轻轻走到姑婆的脚边,脸颊贴在她的腿上,说:“姑婆,后来呢?”

  姑婆伸手摸着我的头发,说:“后来,后来柱子打死了老虎,他们就在一起生活了。”

  我摇摇头,说:“姑婆,我不是小孩子了,不要听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的故事了。”想要说的更开心些,却装不入开心的语气。

  姑婆轻轻笑了,说:“后来,四方村送来了赏金,她母亲病逝了,她用这些钱埋了母亲,又开了间小小的绣坊,送许儿进了学堂,再后来红军来了,她就参加了红军,后来中国解放了,她同她弟弟就一起生活。”

  “那他呢,柱子哥呢?”

  “不知道,村里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见到他还活着,只是断了一条腿,也有说他不止断了腿,还毁了容,说后来他一直都守在她身边,只是不敢出来见她。”

  我抬起头,姑婆的脸色一如既往的平静,除了对我的宠溺,竟是没有一丝的悲伤,“姑婆,你想他吗?”

  午后的阳光洒了进来,屋里流动的是粉红的颜色,姑婆仰着头看着窗外,褐色的皮肤爬满了皱纹,眼睑终是放了下来,说:“你该知道怎么选择了吧。”

  我猛然站起,转身间泪珠反射的亮光射进眼底,竟是刺痛。

  张建见到我时甚是吃惊,随即又显得不安起来,让我进了那间小小的客厅,又慌手慌脚的倒茶,我一手拉住他,说:“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他见我一脸的认真,忐忑的坐到了对面,说:“你说吧,我听着。”

  平日里总是跟他吵架,他的模样也只记住了大概,总是知道这么个人吧,太熟悉了以至于陌生了起来,此时见他竟是如此的拘谨,似小学时第一次见到老师,又似犯了错准备被家长责罚一般。

  “你长的不帅,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你家里没有钱,甚至连自己的身世都不知道,只有一个领养你的养父,你连最起码的房子都买不起,没有好工作,没有大好的前程,不会讨女孩子喜欢,不会说女孩子喜欢听的话,只会惹我生气,你喜欢我,却连喜欢我哪里都不知道,你想要我快乐,却总是在我不高兴的时候弄得我更加不高兴。”张建颓然的坐在那里,突然说:“你别说了,我明白了。”

  我伸手抓过他的手,说:“不,我想说,我答应你。”

  张建一时转不过来,吃吃的看着我,一脸的疑惑。我扑哧笑了说:“傻子,我答应嫁给你,怎么,想反悔么?不想娶我了?”

  张建猛的拍了自己的脑袋,我忙抓住他的手说:“干嘛?想把自己真打傻啊?”

  “疼,是真的,我不是做梦!”他抓着我说。

  一时我居然心痛起来,他是这样的深情,竟是这样的让我招架不住,这世上,原还是有情的多。

  我拉他坐下,说:“是真的,你没有做梦。”

  “你,你开始说的那一大堆,我还以为你想说……”

  “我原是想那样的,只是我听了姑婆的故事,改变主意了。”

  “姑婆?什么故事?能让你这么快就做了决定。”

  “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故事。”

  不宽的客厅十分整齐,并不像是只有男人住的地方,寂静的下午我们品着寂静的故事,那一刻,我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安逸的时刻了。

  张建听完了只紧紧握住我的手,说:“他太傻了,若是我,就算我断了腿断了胳膊,我也会回来找你的。”

  “啪!”里屋突然传出东西跌落的声音,我们都吓了一跳,张建忙冲了过去开了门,说:“爸,怎么了?”

  我也忙跟了过去,我从未见过他父亲,我问过他,他只说父亲不肯见我,怕吓到了我。第一次见面是这样的场景总是不好,我只好站在门外等着,只见他扶了他父亲出来,说:“爸,小心。”才发现他父亲原是行走不方便,忙先过来沙发这边整理了一个座位,说:“伯父,坐这里。”一抬头却定在了那里,一张苍老的脸颊横七竖八的落了疤痕,左边竟是连耳朵都没有,张建忙说:“宁儿!”

  我清醒过来,不好意思的说:“伯父,喝水吗?”话语停在嘴边,我转头看向张建,张建惊疑的看我,突然明白过来,又看着他父亲,看看我,突然害怕起来。

  我蹲下平视着他父亲,说:“伯父,您认识赵青儿吗?”

  落日的余晖透过厅前小小的窗户射进来,将我们三人笼罩在金色的空气里,温暖的气息在周围慢慢渗开,只听见墙上的钟摆滴答作响,又是一页日历飘然翻落,这一世却原是可以如此错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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