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关系 :荒诞硬汉默而索

来源:快报
责任编辑:鲁晓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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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局外人》的作者加缪说,默而索死于拒绝编谎。他拒绝掩饰自己的感觉,是绝对诚实的象征。但这样的默而索,是否被塑造得过于无情?加缪口中的“荒诞”之于“局外人”,又该作何解读?

作者 库里里

默而索的母亲死了,他好像并不难过。

他没有哭,无意打开棺材,看母亲最后一眼。他不知道母亲的年龄,却对门房的气候知识极感兴趣,“门房说要赶快下葬,因为平原天气热,特别是这个地方。在巴黎,死人在家里停放三天,有时四天。这里不行,时间太短。我觉得他说得很有意思。”刚刚落葬,便开始期待“大睡十二个钟头的喜悦”。一天之后,默而索在游泳池勾搭上了老同事玛丽,下午看了场滑稽电影,接着顺理成章地上了床。

我们不知道默而索对母亲抱有怎样的情感,一方面,他在心里始终用“妈妈”叫她,有人说这孩子般的口吻足以代表主人公内心的爱。另一方面,默而索已一年多没去养老院看望她了,因为那“就得占用星期天,还不算赶汽车,买车票,坐两小时的车所费的力气”,更何况,两人也没什么话好说。

很快,默而索就为自己眼泪的缺席付出了代价,他在机缘巧合间失手杀人,法庭上,检察官考究其母亲的葬礼,推断他是没有灵魂的魔鬼:“陪审员先生们,这个人在他母亲死去的第二天,就去游泳,就开始搞不正当的关系,就去看滑稽影片开怀大笑。”因此所谓误杀实质上一定是冷血的谋杀,而母亲,也必然是被他的冷血害死的。

“说来说去,他是被控埋了母亲还是被控杀了人?”

“是的,我控告这个人怀着一颗杀人犯的心埋葬了一位母亲。”

陪审员们被说服了,他们判处默而索砍头示众。故事的作者加缪说,这意味着“在我们的社会里,一个不在母亲葬礼上哭泣的人是应该被判死刑的”。他后来又说,默而索死于拒绝编谎:

编谎不仅是主动说出不真的话,而是,且尤其是,主动说出比真实情况还要多的修饰语。这种情况在人性中就是编得超过内心的原始感知了。这种事我们每天都会做,为了让生活变得更便利。但默而索,本质却并不想让生活变得便利。他是什么他就说什么,他拒绝掩饰自己的感觉。社会因此感到了威胁。比如,书中他被问起了那亘古不变的问题——是否后悔犯下那桩罪。他回答,与其说是悔意,他感到更多的是厌烦。这也就成了他被仲裁的理由。

我每天努力挤出时间陪猫玩耍,主要是因为它一旦被怠慢,就会尿到猫砂盆外以示抗议(可能是一种病,不是故意的);久病成医的人会懂,恋爱时,适当夸大自己的思念与忠诚,是哄她开心的好办法(当然去爱一个能让你发自内心不断思念与赞美的人更好,但这得看运气啊);而在社交网络舆论场中,那些出言不够安全谨慎的人,往往将遭受键盘“陪审团”的围追堵截。所以加缪说得有理,我们越来越依赖自我修饰,“以求让生活变得更便利”;而越依赖“修饰”,我们也就越惰于,耻于,无意于活得诚实;最后,当谎言成为习惯,夸张的修辞成为便利的真理,原本独立的个体难免逐渐融合为小说中虚假、肤浅又盲目的集体,自觉或不自觉地压迫与自己不同的人。

“局外人”的意义就在此呈现。与把谎言武装到牙齿的普通人相比,“是什么就说什么”的默而索心甘情愿显得“一丝不挂”,他不愿假装为母亲落泪,不愿对女友谎称爱她,甚至直到死刑临头,也不愿表演出些悔意,博得陪审团的些许原谅。为了守护坦诚,他不惜用生命下注。这甚至使人想起传说中因坚持日心说而被烧死的布鲁诺。尽管有研究认为,布鲁诺不仅是名天文学家,更是一名巫术师。将他引上火刑架的不是科学研究,而是更异端的信仰。布鲁诺是因为在整个欧洲宣传赫尔墨斯法术传统,企图改革宗教,才令宗教裁判忍无可忍,痛下杀手的。但故事的本质依然没变,他与默而索一样,都是愿为信仰而死的勇士。而用加缪的话说则是,“我们唯一应得的救世主”“热爱不给他留任何影子的太阳的男人”,绝对诚实的象征。

写到这里,不知读者是否和我一样,感到加缪与文学研究界对默而索的赞美,多少有一些强词夺理。加缪对虚伪的批判不难理解,但令人失望的是,他竟将代表诚实理想的默而索塑造得如此无情。就好像世间的一切情感,一切爱,一切失落的苦痛都不过是做作的演出。明明不是这样的。我失去过一只猫,也分过手,我哭过很久,完全无法入睡,因为只要合眼,人就会浸入黑暗,数不清的回忆如尸体般浮现出来,接二连三,成群结队,带着鲜活又鬼魅的幸福笑容。而默而索竟然能在送别母亲的遗体之时,就期待起“大睡十二个钟头的喜悦”,简直是无血无泪了(千万不要以为这是在暗示资产阶级剥削劳动人民的休息时间导致人性被消磨,默而索是有双休日的,请假也顺利得很)。而从此角度上说,尽管默而索的确罪不至死,但检察官在法庭上痛斥他不过是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似乎也有道理。不过,我们这番质疑,真的无懈可击吗?或许,萨特的话,能帮助我们从另一个角度,理解这部小说。

萨特说,加缪笔下的主人公“不好不坏,既不道德也不伤风败俗。这些范畴对他都不适用:他属于一种特殊类型的人,作者名之曰‘荒诞’”。他又说:“《局外人》不是一本提供解释的书,因为荒诞的人不作解释,他只是描写。这也不是一本提供证明的书。加缪先生仅作提示,他无心去证实本质上无法证实的东西。”言下之意是:千万别把默而索当作一个可信可靠的文学人物造像,加缪只是想就“荒诞”这个问题抒抒情。

加缪的确曾在《西西弗神话》中,将“局外人”与“荒诞”联系在了一起,他说:“在一个突然被剥夺了幻觉与光明的宇宙中,人就感到自己是个局外人。这种放逐无可救药,因为人被剥夺了对故乡的回忆和对乐土的希望。这种人和生活的分离,演员和布景的分离,正是荒诞感。”读完是不是一头雾水,加缪这个法国佬,无论写小说还是散文,全都没法好好说人话。我猜,这段话的关键在于“剥夺了幻觉与光明的宇宙”一句,加缪口中的荒诞感,其实就是美好幻想被残酷现实击碎的那一刹那的“怅然若失”,并最终“无可救药”感。

就拿你们来说吧,高中生,爱好文学,相信其中暗藏先贤千年的智慧,他们早就看透了人生的答案,会令你精神变得富庶,灵魂变得充实,所以对大学中文系,又名汉语言文学系多少有些憧憬。带着这份憧憬,你们中的一部分,会不顾父母的反对,填报中文系作为高考志愿,希望能在人生最自由的四年中,理解艺术的秘密,摸索成为作家的可能,或至少,成为一个“美丽而无用的灵魂”,过上即便囊中稍嫌羞涩,但依然心安理得的幸福生活。

但其实呢,文学之美只占整个大学教育的极小部分,培养作家也从来不是它的责任,前北大中文系系主任杨晦就曾直说,“中文系不培养作家”。那中文系做什么呢?在高校建立中文系的主要初衷,是选拔能够进行文学史研究的人才。啊,“文学史研究”,一个崇高又陌生的词,它是什么呢?你一定听说过“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吧,这话虽然并不全对,但也八九不离十。“文学史研究”啊,其实跟文学艺术本身关系也不大,它是一样以作品或作家为素材,在有意无意间,描绘历史或替它卸妆的工作。

当一个人怀着满腔的艺术热忱进入中文系,却发现中文系无论是初衷还是现状都与艺术离得如此遥远,会不会感到一丝荒诞呢?而中文系,明知道自己与艺术的联系并不紧密,却依然勾引对文学最有憧憬的孩子,投入自身罗网,再告诉他,“是你自己搞错了”,这背后,是不是又多少有些残酷呢?所以你看,荒诞就是这样与失望及残酷相联系的。

《局外人》中的爱,则是另一种荒诞。

加缪说,我们不该因为默而索没在母亲的葬礼上哭泣,就判他死刑。又说,默而索所以不哭,盖因为他是一个不会编谎的男人,一个“热爱不给他留任何影子的太阳的男人”,一个对“追寻‘绝对(absolute)’与‘真理 (truth)’”怀有极大热情的男人。于是我们有些生气了,为什么一个人的诚实,非要靠冷血来体现;难道会为失去与离别流泪就是虚伪吗?可再想想,眼泪或许是真诚的,但对眼泪的美化却未必。

当你哭的时候,有想过到底是为谁而哭吗?是为离别的那个人,还是为自己?

我失去的那只猫叫Mavis,它是因为我的疏忽而死的。Mavis是少见的非常爱主人的猫,每天都要把头塞进我的手心睡,一睁开眼睛就昂起脖子要行碰鼻礼。Mavis很活泼,连吊扇上都留下过它的梅花爪印;但又很懂事,我熬夜写论文时,会乖巧地睡在笔记本后,呼噜呼噜。Mavis是不小心从窗台掉下去的,其实之前,它已经好几次爬上窗沿了,虽然我每次都一边喝止一边抱它下来,但心里并没太在意,我想像Mavis那么厉害的小猫,是不会失足的。或许Mavis也是这么想的,它觉得就算不小心滑倒,也有可靠的主人守护它,所以才愈发大胆。小时候,Mavis经常吵着要上晾衣架(在封闭的阳台里)走独木桥玩,是我抱它上去,又在下面守着,就好像奥运会上把体操运动员举上吊环的教练一样。Mavis充满勇气和自信,我后来总想起希腊神话里的伊卡洛斯,靠着一双蜡质的翅膀飞向太阳。伊卡洛斯最后落了下来,Mavis也落了下来。在医院里,医生说,安乐死吧。

回家后,一边哭我一边想,我需要再养一只,现在,马上。

现在想想,我为什么会哭呢?一半是悔恨吧。我很清楚窗子开了一条缝,虽然那条缝很小,但我确实想到过Mavis本领大,好奇心又强,它可能会硬挤着钻一钻,探出头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应该把窗子关紧的。

我不想写找到Mavis时的……画面,那样对读者不公平。抱起它来的时候,我甚至有些害怕,有那么一瞬间,想是不是把它留在那里就好了,真的只有一瞬间,但我确实那么想了。Mavis知道是我,在叫我,我能感觉到喉头在动,虽然发不出声音。后来我带它去了医院,没有陪它到最后一刻。刚打完针,我就去ATM机取钱了,问都没问能不能刷卡。我像逃跑一样离开医院,回来时,医生告诉我Mavis已经走了。我松了口气,最后看了它一眼,它在盒子里好像变得很小,也可能我并没有看那一眼。我付了打针、火化和丧葬的钱,拜托医院来处理余下的事,尽管并不确定他们会守承诺。后来,一家猫咪救助站质问我为什么不领回遗骸或者骨灰。他们说得对,但我当时真的只想逃离那一切。

我想逃离这段记忆,马上养一只新猫,填补Mavis留下的空缺。

人人都知道我很爱Mavis,但有些爱是你愿意去付出,有些爱则是收获的满足。我们常常把两者搞混了。我从Mavis那里得到的,更多的是收获的满足。所以,那时我一半是因为悔恨而哭,另一半是为生命中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而哭,比起Mavis的痛苦,我好像更在意自己看到它痛苦时受到的创伤。

眼泪常常被认为是人性的标志之一,但如果仅仅是因为自己失去了原本有的东西而哭,并不说明一个人有着多高的人性与道德,那不过是普通的自私与软弱。或许在加缪眼中,许多人在母亲葬礼上流下的泪也是这回事吧——明明是自私和软弱的产物,竟被普遍认作道德高度的某种象征,这就是《局外人》想写的荒诞。

默而索没有这种软弱。他认为自己的收入微薄,与母亲交流也很困难,因此送她去老人院,是合理的选择。他相信母亲在老人院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因此寿终正寝也没有太多遗憾。他当然也有一些幸福的回忆,但这些回忆可能都来自成人之前,所以当心里有些暖意时,他用“妈妈”的称呼想她。他很清楚眼泪的由来,是悔恨与软弱,所以他说他没有悔恨,也不愿用哭来交换别人的接受与同情。默而索是一条真正的硬汉。也只有从这个角度,我们才能理解加缪说“在我们的社会里,一个不在母亲葬礼上哭泣的人是应该被判死刑的”时的无奈与惋惜。

尽管如此,加缪还是把默而索写得太硬又太涩了,真正的局外人其实不属于加缪,他在毛姆笔下,在《月亮与六便士》里。加缪因《局外人》加冕纯文学桂冠,毛姆比他早整整20年写出《月亮与六便士》,却被讥笑为庸浅的畅销书作家。这是因“文学研究”而产生的另一个荒诞。请容我下次再来细说吧。

本文发表于《萌芽》2017年十月号。萌芽微信公众号所刊载内容之知识产权为萌芽杂志及相关权利人专属所有或者持有,未经许可,禁止进行转载、摘编、复制及建立镜像等任何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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